妈妈最初受到老年痴呆症的入侵时，总爱反反复复问同一个问题。比如我买回一种袋装蛤蜊肉，放在餐桌上，被她观察到了，她便问这是什么，告诉她之后，还会不断对它再发问，直到蛤蜊肉被挪出她的视野。
    最不能理解这种状态的是小辈儿们。问到第二遍，他们就假装没听见地走开了，有时还会用知道她已经听不见的声音嘟囔：“啰嗦！”妈妈是很懂事的，如果人家不愿意回答，她会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再问了。有时还会叹口气自语：“老了是这个样子的！”
    正在走向老年的我，心情与小辈儿非常不同，我清楚地知道，有一天我或许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跟女儿说：“对老人我们得笑顺，笑着顺。他们不是自己希望变成这样的，这叫做‘老’。如果你不搭理她，她也不再问，她的退化了，有时还会用知道她已经听不见的声音嘟囔：“啰嗦！”妈妈是很懂事的，如果人家不愿意回答，她会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再问了。有时还会叹口气自语：“老了是这个样子的！”
    正在走向老年的我，心情与小辈儿非常不同，我清楚地知道，有一天我或许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跟女儿说：“对老人我们得笑顺，笑着顺。他们不是自己希望变成这样的，这叫做‘老’。如果你不搭理她，她也不再问，她的退化就会更快。”当我一遍一遍回答妈妈：“这是一种蛤蜊肉，妈妈”的时候，我有时想象我是在对才学说话的小孩解释一个他智力尚不能达到的东西，需要最佳幼儿园阿姨那种耐心，需要像第一次回答一样地认真，需要笑眯眯地笑顺。除了这个，别的东西她也不再需要，不能需要了。
    现在妈妈已经什么话都不能说了，她谁都不认识了，我永远失去了“笑顺”的机会。现在，当我读到托尔斯泰对老年罗斯托夫伯爵夫人的生理状况的分析时，更感到特别的哀伤的噬咬：
    “她对人生一无所求。……不过在死来到之前她不得不活下去。……她不得不吃，睡，思想，说话，哭泣，工作，发脾气，以及诸如此类，只是因为她有胃脏，有脑筋，有筋肉，有神经，还有肝脏。……她说话不过因为她生理上需要运动她的舌头和肺部。她哭，正如一个孩子，因为她需要擤鼻子，诸如此类。精力旺盛的人当作目的的东西，在她显然不过是一种借口。”
    我还曾经不理解某个待人和蔼慈爱的亲戚到晚年为什么那么爱发脾气，并且很自信地以为，我老了绝不会这样。但是深通心灵辩证法的托尔斯泰把这个状态也描写到了：“她需要发急的时候，尼古拉和他的健康就是那借口；她感到需要说气话的时候，玛丽伯爵夫人（儿媳）就是那借口。她的说话官觉（原文如此）得需要运动的时候，经常在快到七点钟、她在暗室餐后休息过的时候，那借口就是对同一听众一遍又一遍地老说同一个故事。”